草稿本

1.凭借感觉

“月亮低悬在右侧空中,满月的下半部衬托出一座花岗石岩岗的嶙峋的尖顶。在明亮的背景前面,他看到一个男人的身影,他站在岩岗的绝顶上,恰似一座漆黑的铜像 ……那是一个又瘦又高的男人。他两腿稍稍分开站着,两臂交叉,低着头,就像是面对着眼前布满泥炭和岩石的广大荒野正在考虑什么问题。他也许就是那可怕地方的精灵呢。 ”

他从梦中惊醒。 

梦境是神秘而幽暗的,如同一条长长的隧道,尽头闪着意味不明的亮光。他穿过梦境如同时间穿过子夜,激起的波澜在黑暗中弥散不见,当他凝神试图抓住只言片语,它们从他指缝间轻快地流失。 
但这景象如此清晰,那明亮月光下的黑影仿佛当真曾映在他视网膜上,同下午异常凶暴的沙尘一般真实。一个小家伙四处探奇时摔断了手腕,他赶去处理了那顽童的开放性骨折,归途中风沙夹杂着石子一同向他袭来,砸在车上噼啪作响,他平生并未涉足战场,却着着实实体验到了朝不保夕的恐慌。最终他与自然的手角力得胜,灰头土脸地回到诊所,精疲力竭,坠入梦中。 

他起来洗了把脸,瞪着镜中人的面孔,在微暗的夜灯下它显得疲倦而茫然。有时他会产生这种感觉,那就是他似乎已经活了千百遍,经历过千百次人生,千百次出生和死亡,时间如同莫比乌斯环筑成的迷宫,千百次轮回万象流变,而他目睹一切,是那个固执的点。

他曾在惊人繁华的陌生街道上狂奔,穿过闪闪发亮的霓虹灯和汽车洪流,前方隐约有个瘦高身影奔跑,激情高涨,解谜时雀跃欢腾,他知道那就是同他在昏黄的煤气灯下散步的伙伴。他古怪的同伴在屋顶养蜂,粘稠的蜂蜜顺着房顶的缝隙渗入褐石屋的走廊,而他自己成了并不逊色的侦探。二战期间他们挫败了莫利亚迪连同纳粹的阴谋,目睹英格兰的土地在东风中摇曳又新生。他是见习修士,惊叹于同伴的博学,基督诞生后的十五个世纪,他们在大洋的惊涛骇浪里航行,在那遥远的剑与海之地,所余回声被世界忘记。此后七个百年过去,大难的苗头尚未现形,衰落遥不可及,月球是可以行走的领地,他们被从死的阴影中召回,求解人性不变的谜题。他们合租的居所来了不速之客,两只老鼠在此定居,一胖一瘦,瘦的那个喋喋不休,令人发狂。他甚至是个巫师 ——身披黑袍手执木杖,让火柴变成针尖,而他的好友在孤独一人时教骷髅开口能言。远在洪荒年代,文字尚未现世,命运和神灵在树的结节上出没时,他们就在那里了,一如所有往昔和未来,他是部落的医师,而他的朋友从足迹和折断的草木间读出晦涩不定的人心。

他冲着自己的镜像眨眨眼,回到卧室,环顾着熟悉的房间,试图把这来头不明的臆想抛到脑后。窗外的风暴已经平息,夜空晴朗,星斗各居其位,深空底部沉没的小镇唯有安宁,却有种莫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。不过半周,窗台、书架和桌椅上便积了一层厚厚的尘埃,而角落里成堆发黄的旧书在沉睡中几乎被沙尘掩埋。他叹了口气,踱到书桌前拧亮台灯,草草抹去灰尘,翻开笔记本,舔了舔已经干涸的钢笔尖,生涩地写下潦草的日期和几个字母。

“歇洛克·福尔摩斯。”

他想了想,又继续写道:“八岁。贝克街 221B。尺桡骨开放性骨折……”

这是两个月来第一个不是因得肺病而找他医治的人。生计艰难,人们更为小心翼翼,即使最迟钝的人也能从人群中此消彼长的咳喘中觉察出窒息的征兆,但他们对此闭口不谈,有病人私下里找他,他也无能为力,像同样溺水的人面对着一艘正在沉没的巨轮。或许放到一百年前,甚至哪怕几十年前,当书本中那些精深的知识和技巧还有实践之处时,他们还命不该绝,而现在肺病和饥饿的影子落在小镇上,他疑心他们将迎来终结,不是砰的一声,也没有抽泣,而是缓缓陷入一片沉寂。

 他的目光落在桌角的古董烛台上,精细的花纹在时间和灰尘的笼罩下已经变得黯淡,他的手指缓缓滑过它凹凸不平的表面,想象着先人已成枯骨或飞灰的手是怎样触碰它的。艺术连同科技一起逝去了,剩下的只有这件不起眼的勉强称得上是工艺品的物件,被一个得病的医生拿在手里把玩,浑浊的表面反射着微光,像是从遥远过去映来的一缕文明之火,此刻却摇摇欲坠,将要熄灭了。银质烛台沉甸甸的,金属冰冷的触感和重量唤起了他对另一个物件的记忆,那是把老式的左轮手枪,正藏在他衣柜里。母亲在成年那天将它交给他,“你将用它保护自己和该护的人”,她如是说。他至今记得第一次把它握在手里的沉重和坚实,魔法般的科技将元素集合又重组,赋予它精确又致命的力量感,那瞬间他觉得自己战无不胜。但他的敌人不是血肉之躯,他的战场是镇子和农田外无边无际的荒原,你没法用手枪打败沙暴。

一阵咳嗽打断他的思绪,他把烛台重重放在桌上,揉了揉喉咙,拾起笔重新写起来:“……他不顾父亲的劝告在围墙上行走,事后还尝试自己接骨,说实话接得相当好。他对我的出现非常不满,显然他父母违背了他的意志把我叫来……他的骨折会好起来的,运气好的话不会留下后遗症,然而我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。”他又咳嗽了一阵,补充到:“我们都被困在这里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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